《墜惡真相》(Anatomy of a Fall,2023)是一部讓你在看完之後不確定自己到底相信了什麼的電影。
丈夫從閣樓墜落身亡,妻子被起訴謀殺,法庭上攤出來的錄音、血跡、小說、證詞,每一樣都指向某個方向,但沒有一樣能把事情說清楚。
坎城金棕櫚獎、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拿了一輪,可這部片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懸疑,在於它逼你去面對一個很不舒服的問題:你以為的真相,有多少是證據告訴你的,又有多少是別人替你組裝好的?
《墜惡真相》拍的不是兇殺案
先把故事講清楚,德國籍女作家桑德拉跟法國籍丈夫山繆住在阿爾卑斯山區,兩人有個因意外近乎全盲的十一歲兒子丹尼爾。
某天山繆被發現倒在屋外的雪地上,頭部有傷,死因不明。
法醫說墜落前頭部就有傷口,但無法確定是他殺還是自殺。
桑德拉是唯一在場的人,於是她被起訴了。
接下來兩個半小時,全片幾乎都在法庭裡,但你看完會發現,法庭上真正被審判的不是桑德拉有沒有殺人,而是這段婚姻到底怎麼了。
導演潔絲汀楚特做了一個很大膽的選擇:她從頭到尾沒有給觀眾看案發經過,沒有閃回,沒有還原現場,你跟法庭上的每一個人一樣,只能聽雙方各說各話,然後自己判斷。
同一段錄音,兩種完全不同的聽法
片中最關鍵的證據是一段錄音。
山繆在死前一天偷錄了自己跟桑德拉的吵架,內容很激烈,能聽到東西摔破的聲音、搥打的聲音,還有山繆痛苦的低吼。
檢方說:你聽,她打他了。那些搥打的聲音就是桑德拉在動手,這就是殺人動機的前奏。
桑德拉說:那是山繆在崩潰,他摔了碗盤,搥牆自傷,她只搧了一巴掌。
同一段錄音,同一組聲音,兩邊各自剪出一個故事。
桑德拉在法庭上講了一句話,大意是:那段錄音不是真實,它或許是一部分,它或許看起來像無可反駁的證據,但它扭曲了一切。
這句話放在真相雜誌的語境裡特別有意思,我們平常談蒐證,談的往往是「有沒有證據」,但《墜惡真相》問的是更後面一步的事,就算有了證據,然後呢?證據本身不會開口,是拿到證據的人在決定它要怎麼被理解。
每一樣證據都能說出兩個版本的故事
錄音之外,片中還有好幾組證據,每一組都被檢辯雙方拿來講完全相反的話。
血跡噴濺方向
檢方請來鑑識專家,說血跡的分布方式代表山繆是在閣樓被攻擊之後才墜落的。
辯方也請了專家,用不同的模擬方式得出結論:三滴血完全可以用撞到棚架來解釋,跟他殺無關。
兩邊都言之成理,兩邊都有數據支持。法醫的原始報告兩種解釋都吻合。
桑德拉的小說
她寫過一本小說,裡面有角色殺害配偶的情節。
檢方拿來當成「她寫過這種事,代表她想過這種事」的品格證據。
桑德拉反駁:所有犯罪小說作者都寫過殺人,難道史蒂芬金是連環殺人犯?這場法庭上的交鋒其實很有意思。
小說、日記、訊息紀錄這類文字素材,在真實的法律訴訟中確實常被當成佐證,但它到底能證明什麼?一個人寫下的文字,跟那個人真正做過的事之間,隔著多遠的距離?
山繆的心理師證詞
心理師出庭說山繆曾表示覺得自己被桑德拉「閹割」,覺得她剽竊了他的寫作靈感。
檢方用這些話來建構桑德拉長期施壓的形象。
但辯方指出,這些話是一個正在接受治療、情緒極度低落的人在特定時刻的表達,不能當成對婚姻的客觀描述。
丹尼爾的證詞
這個近乎全盲的十一歲小孩,一開始對警方說了一套話,後來發現自己記錯了位置,改了說法。
前後不一致讓檢方認定他的證詞不可靠,進而把懷疑推向桑德拉。
但在審判尾聲,丹尼爾做了一件事:他冒著可能傷害自己導盲犬的風險去驗證父親是否有藥物成癮的跡象,然後帶著這個發現回到法庭作證。
他的證詞不是建立在他「看到」了什麼,而是建立在他經過一年的觀察和思考之後,選擇了一個他願意相信的版本。
私密真相跟法律真相是兩件事
《墜惡真相》拍出了一個很多人不願意面對的落差。
一段婚姻裡真正發生過什麼事,只有當事人知道。但法庭不處理「真正發生的事」,法庭處理的是「能被證明的事」,這兩者之間的距離,就是整部片的張力來源。
檢方把山繆跟桑德拉的婚姻拆開來看:
- 她比他成功。
- 她可能跟受訪的女學生調情。
- 她曾經用了他的寫作靈感。
- 她在爭吵中動手打了他。
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可以建構成一個「她有動機」的敘事。
但桑德拉對兒子說了一句話:「你爸和我是真心相愛才選擇彼此的,但我要怎麼證明?」這大概是全片最要命的一句台詞。
因為她問的不只是法律問題,是所有親密關係都會遇到的問題。
你怎麼證明你愛一個人?你怎麼證明你們的關係雖然有裂痕,但那些裂痕不等於恨意?你怎麼在法庭上把十幾年的日常、妥協、吵架、和好濃縮成一個可以被理解的版本?
你做不到。任何一段關係都經不起這種等級的公開剖析。
這也是為什麼片中桑德拉的律師在她說「我真的沒有殺他」之後回了一句:這不是重點。
法庭上的重點從來不是你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是你能不能提供一套比對方更有說服力的故事。
《墜惡真相》結局在問你一個問題
電影最後桑德拉被判無罪,但山繆的死因沒有定論,觀眾看到的不是真相水落石出,而是一個法律程序走到了終點。
桑德拉沒有如釋重負的表情,她對人說她不覺得這是勝利,她還是失去了丈夫,她的私生活被攤在所有人面前,她的兒子在法庭上聽到了父母之間那些最不堪的部分。
結尾的畫面很安靜,桑德拉一個人躺在床上,丹尼爾的導盲犬走過來,靜靜趴在她身邊,沒有反轉,沒有真相大白,沒有配樂在提示你應該有什麼感覺。
導演楚特在訪談中講過一句話,大意是:當我們身處法庭,我們的過往就不再只屬於自己,而是由其他人來判斷。
《墜惡真相》拍的就是這件事。追求法律上的真相需要代價,而那個代價是把你最私密的部分交出去,讓別人決定它是什麼意思。
常見問題
《墜惡真相》的結局到底是什麼意思?桑德拉到底有沒有殺人?
導演刻意不給答案。
電影從頭到尾沒有還原案發現場,桑德拉是否有罪留給觀眾自行判斷,片子要探討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法庭上的「真相」是如何被建構出來的。
《墜惡真相》裡的法庭審判跟台灣的制度有什麼不同?
法國的重罪法庭採參審制,由職業法官跟一般公民(參審員)一起審理和表決。
跟台灣的國民法官制度邏輯接近,但跟美國電影裡常見的陪審團制度不同,片中的法庭運作比較接近由檢辯雙方主導的當事人進行原則,法官居於中立聽訟角色。
墜惡真相裡的證據在現實中會被法院採用嗎?
片中出現的錄音、血跡鑑識、品格證據(小說內容)、心理師證詞,在實際訴訟中都有可能被採用,但也都有可能被挑戰。
尤其是未經對方同意的錄音,以及將創作作品當成動機佐證,在不同司法管轄區的採證標準差異很大。
《墜惡真相》適合什麼樣的觀眾?
如果你期待的是有明確答案的推理片,可能會覺得不滿足。
這部片適合對「證據怎麼被解讀」「親密關係裡的權力結構」「法庭上的敘事策略」這些議題有興趣的觀眾。片長兩個半小時,大量法庭對話,節奏不快但張力不斷。
所以,你看到的是證據,還是故事?
這部片最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在於它讓你發現自己在觀影過程中不斷被左右。
檢方講完你覺得桑德拉有罪,辯方講完你又覺得她是無辜的,你以為你在判斷證據,但你其實在選擇要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
法庭如此,日常生活也是,每個人都在用自己手上的片段去拼一張自認為完整的圖,然後說服自己那就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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